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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07

兩張單人床

Zhang Xiaogang 2008

張曉剛在佩斯畫廊 Pace Wildenstein 的個展,是他藝術生涯的另一個里程碑。無論市場如何善 待一位藝術家,市場指數並不能完全反映其造詣上的成就 ,只有他本人才明白,是否達到自己心目中要求的技巧與境界。

張曉剛的繪畫,構圖和內容一向簡單,只用一、兩件事物,便能把時代潛在的意識表達出來。至於他所述說的故事有多少細節,他的一句話願意說得有多詳盡,就要看作品的年分。早期的《大家庭》系列,木獨的人物肖像,猶如患上「創傷後遺症」的人:失憶、失神、失落;在幾乎沒有內容的畫面上,悵惘的臉龐,行屍走肉般的存在,看來特別使人神傷。

ZXG Collage

不論是什麼題材,他一定畫出兩分朦朧、三分緊張,再加幾分沉默。現正展出的 2008 年新作《綠牆》系列,大部分以臥室為主題。這系列油畫,尤其是《有手電筒的房間》,緊密的構圖令我想起梵高後期的作品 Room at Arles (1889)。房間內,床和桌子擠迫的擺設,配合景深透視的傾斜線條,兩者皆以侷促的氣氛,表達著孤獨的影子。風格上,梵高帶著精神分裂的極端表現主義筆觸,誇張的扭曲畫面,看上去天旋地轉。張曉剛的處理手法卻恰好相反,構圖謹慎,壓抑著感情,控制成一絲不苟的圖畫。梵高處處表現得精神紊亂,不能自持,一筆還未畫完,就急於畫另一筆。張曉剛的畫面卻經過深思熟慮,絕對不容許半分衝動。

ZXG & VG Comparable

是次個展中其他作品,如常地帶著藝術家獨白的意味。《長椅》上的行李箱,蘊含飽歷風霜的疲態。《軍大衣》畫中的綠色棉衣,好像剛剛從身上除下來,還帶點暖;隨著畫家細膩的著色,舊衣服的摺痕,刻劃著記憶裏的生活點滴。即使我沒有親身經歷過畫家筆下那個社會,也能從他處理顏色的手法,感到一份親臨其境的接近。

Wooden Bench 2008

放在大堂正中一張八米長的雙連畫《電視與風景》,在風格、題材上都跟同一系列裏其他作品格格不入:病態的人物,瘦削單薄的身軀,坐在田野旁邊的安樂椅上,睡著了。田野間運河流著冷冷的河水,功能地灌溉著土地,風景與靜物似是夢裏飄拂不定的幻覺。人的渺小,並非相對於宇宙的無限,是對社會急劇變遷無所適從。這畫可能是藝術家對大時代、大社會發展的初步回應,所以畫面未免帶著生硬、尷尬的感覺。猶如牛把草先吃到肚子裏,才慢慢反芻。

Landscape and Television - Installation View - lre

很明顯,張曉剛在繪畫室內景物時,感情發揮得比較自如。站在《兩張單人床》前面,幾乎可以「聽」到畫筆在帆布上來回時的悄靜,畫家透過畫筆以無言的靜穆告解心事,由畫布來聆聽。

Reader 2008

從《電視與風景》及《兩張單人床》兩畫之間,我想到藝術與文化產品的相近。就是說,在收藏的角度,我會把前者看為文化產品,它猶如一部小說,記載了時代的運轉;但就畫作而言,它卻有未完成的意味。當你用真金白銀來收藏時,你特別會考慮到自己到底要求鮮明的文化意念、還是追求成熟的藝術造詣。兩者並沒有衝突,願意思考歷史與時代的人,也許會把「電視與風景」看為刺激思維的靈感泉源。至於我,還是認為一張油畫,必需先在構圖、筆法、顏色各方面留住我的眼睛;這些基本元素只要處理得好,即使如《兩張單人床》的簡單題材,也叫人願意沉溺於它冷冰冰的構圖、暖烘烘的筆觸、傾斜不穩的節奏、理性與瘋狂之間的徘徊。

**撰文:王在瑩 / 逢星期四《信報財經新聞》「瑩在紐約」專欄

圖片 (由上至下)
1. 張曉剛《兩張單人床》2008

2. 張曉剛 90 年代創作的《大家庭》系列作品

3. 張曉剛《有手電筒的房間》與梵高後期的作品 Room at Arles (1889)

4. 張曉剛 《長椅》2008

5. 張曉剛個展放在大堂正中一張八米長的雙連畫《電視與風景》

6. 張曉剛《讀書者》2008

2008-10-08

純男人世界!

Gilbert & George - Winter Flowers

上星期,國內的 Urbanus 建築師團隊,為了他們在 Cooper Hewitt National Design Museum 的「土樓」展覽開幕,來了這裏。「土樓」是廣州的一幢實驗性的廉租屋,以客家傳統的大型群居建築為藍本,建成了有200多個單位的圓形大樓。我參觀過他們在美術館擺設的「示範單位」。後來又跟他們從建築談到社會分化的問題,從亞洲的階級觀念談到紐約的Co-op

每一個社會,都依據著其獨特的內在邏輯,來甄選它所能接納的、及要排斥的群體。就看曼克頓的住宅,有九成以上是Co-op,無論買屋還是租屋的人,都要由個別大厦的住戶委員會,審查過他們的身份、職業、財政資產狀況等,然後才批准(或拒絕)入住。所以在這個表面上很開放的城市,其實暗地裏也在不停地挑選著它的「成員」。但也可能是有了這種「會所式」的社會建構,紐約人在其他方面都很能夠共容。這裏有一種輕鬆的氣氛,使人特別容易地投入不同的圈子,以開放的態度來看待這「熔爐」裏發生的事情。

Gilbert & George - Deatho Knocko

但最近開幕的 Gilbert and George 回顧展,卻使我猛然對人與人之間的「不能共融」,有了的一個前所未有的體會。

Brooklyn Museum 展出了他們 40 年來合作的作品,從六、七十年代表演的錄像、炭筆素描,到後期的大型攝影拼貼(photo montage),都包括在內。這對自稱為 living sculpture 的活寶貝,一舉一動都帶著他們招牌的呆板表情。言談之間,我發現比較矮的 Gilbert不太喜歡說話,但George 卻有著典型英國人的風度,彬彬有禮,也樂於細說當年。他們曾經在1993年去過北京,當時東村的藝術家,如張桓、馬六明等人,都深受他們反叛和自創一格的 bad boys藝術精神影響。


Gilbert & George - Ma Liuming in Beijing 1993

他們的作品,色彩繽紛,表面上帶給人愉快的感覺;也帶著很純粹的理想主義。作品中所探討的問題,從生命最基本的生、死、希望、恐懼等,延伸到其他反社會的意識上。藝術家從「無神論」的觀點出發,表達了自己要變成「自主神」的慾望。

在展廳中的大型攝影拼貼,是由黑色畫框組合而成;畫框的黑邊構成了橫直的線條, 也成為了畫面的一部分;猶如地圖上的經緯線。畫面也像一幅幅地圖,呈現著藝術家心目中理想國的版圖。只看Finding God (1982) ,便說明了他們在這的版圖裏所尋覓的,是美麗的男性胴體:雄偉的「男神」。

Gilbert & George - Finding God

在這個「男神」統治的世界裏,可以容納不同種族、文化、職業及意識形態:男是英雄;塗鴉是「合法」的;排泄物也可以用來作藝術的題材。他們又把三位一體的神,變成了三個頭的 Black God (1982)。總之,只要是男性,做什麼也會在 Gilberg and George 的國度裏被接納。就像曼克頓一樣,只要你合資格住下來,其他的事情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展場內橫跨40年的各組畫面裏,除了英女皇之外,絕對見不到女人。他們好像要把地球的一半切除去,只盛下一個純男人世界!既是這樣,何以他們竟沒考慮過複製人類胚胎這題材?這大概也是一種極端生存主義罷,用不著對將來有任何計劃了!

Gilbert & George - Heterodoxy 2005

我想到這種性別法西斯主義,好像突然被一種前所未知的人性的幽深吞噬了。Brooklyn Museum 是美國具領導地位的女性主義研究中心,它竟然對這種極端的性別分歧主義無動於衷,是最令我感到意外的!

術館走出來,有點冷,感覺上好像香港的冬天。看著天上淡淡的陽光,我躲到身上厚厚的毛衣裏,還是盡快回到曼克頓那熱熾的熔爐去!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刊登於2008109日 《信報財經新聞》「瑩在紐約」專欄

圖片 (由上至下)

1. Gilbert & GeorgeWinter Flowers1982

2. Gilbert & GeorgeDeatho Knocko1982

3. Gilbert & George 與馬六明在北京東村,1993,(圖片:Photography-now.com

4. Gilbert & George Finding God (1982) ,呈現著藝術家心目中的理想國,那裏有讓他們崇拜的男性胴體:雄偉的「男神」

5. Gilbert & George 以男妓女廣告為題材的作品,Heterodoxy (2005)





2008-08-10

藝術發展與種族政治

Untitled 1962

美國自19世紀後期成為世界強國之後,開始培養對藝術的品味;但由於本國並沒有藝術文化歷史,收藏家都崇拜以巴黎為首的現代藝術;崇歐風氣鼎盛。

20 世紀中業,是紐約藝術發跡期,歐洲及本地藝術家共冶一爐;Willem de Kooning、Jackson Pollock等成為戰後藝術發展的中心人物。二次大戰後短短十多年間,紐約竟從巴黎手中,奪去了世界藝術之都的領導地位,維持至今。1962 年,藝評人 Clement Greenberg 在文章中表達了驚嘆,認為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但這當然並非朝夕間的轉變,而且美國吸納歐洲藝術近百年後的結果。

Jewish Museum (猶太博物館)的專題展覽 《Action / Abstraction》正對這個爭議性的時期作出探討,以 de Kooning 為首的抽象表現主義、Pollock為首的潑畫派,以及其中引起的學術辯論作為主題。1950 年代在紐約藝術界爆發的意識形態之爭,是美國藝術發展最精彩的時期。兩位猶太人藝評家 Clement Greenberg 和Harold Rosenberg 之間的罵戰,傳媒對抽象藝術的嘲諷,甚至請猩猩來示範畫畫;美國總统杜魯門更把抽象畫比喻為炒疍等;都證明這是藝術最深入民心的年代,各階層都參與表達不同的意見。但這形勢現已不再;今天紐約雖然維持首席藝術都會的地位,但藝術已成為了精英和遊客文化。

P1050784

《Action / Abstraction》提出的另一個歷史課題,可借來思巧今日中國當代藝術發展面對的問題:1966 年,Rosenberg 在猶太博物館提問「何謂猶太藝術」,到底應否將藝術分類為某種族的藝術,以別於其他美國本土藝術?

多年來,不少旅美的中國藝術家都曾在這問題上掙扎過;他們認為當代藝術不應分國籍,藝術界應以同一標準來看待作品。國內藝術家出國後,都期望在國際級畫廊展覽,不願意在只代表中國及亞洲藝術家的畫廊展出,認為有降低身份的意味。但拍賣行近年卻巧妙地以「亞洲當代藝術」的分類,在短短幾年內將中國當代藝術,推到國際藝壇不能忽視的地位;這當然也跟中國國勢日強有密切的關係。

到了現在,種族政治已成為理所當然的策展工具,P.S.1 在 2002 年以非洲藝術作品為中心的專題展 The Short Century 轟動一時,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一向只展出美國藝術家的作品。蔡國強在古金漢美術館擧行回顧展時,以「第一位中國藝術家」在該館擧行個展作為宣傳口號;代表中國藝術家在海外揚威。一方面,各種族的藝術家希望被納入「國際藝壇」,另一方面,當他們成功地在這國際藝壇立足後,又重新聲稱其種族身份,都不過是宣傳手段。

de Kooning - Woman

巴黎與紐約,在 19 及 20 世紀,分別在歐洲及美洲執國際藝術首都的地位,一來是由於藝術家能以先鋒的視覺詞彙,為他們的時代提供了對事物獨到的新看法;如立方畫派、超現實畫派、抽象表現主義等;二來是評論界積極投入研究的結果。到了 21 世紀,國際藝術首都的地位,在遙遠的將來,能否由中國其中一個城市取代?

中國有 5000 多年的文化;我們現時面對在創作及評論上的問題,在於過份依賴外國藝術思潮,來引証作品的「流派特質」;與自身文化本質脫了鈎。這種套用現成意念的速產方式,媲美國內急劇現代化的進程,缺乏歷史觀,是一種形式化的妥協。國內藝壇上少數人,正對於我們缺乏中國當代藝術評論觀,作出深思;我們也在等待藝術家以承先啟後精神,體現出劃時代的的創作意念。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刊登於2008年8月7日 《信報財經新聞》

圖片 (由上至下)
1) Lee Bontecou 的雕塑畫Untitled,是 1962 年的作品。同年,藝評家 Clement Greenberg 驚嘆紐約終於從巴黎手中,奪得了世界藝術之都的領導地位
2) 傳媒嘲諷抽象藝術,甚至請猩猩來示範畫畫
3) Willem de Kooning,Woman,1962

2008-08-04

伊朗藝術的人性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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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接觸伊朗藝術家的作品,都會被他們不尋常的樂觀主義感染;Marziyeh Meshkini 的電影,Shirin Neshat 的錄象,雖然刻劃社會的不平等狀况,但總帶着温婉的、滿懷希望的調子。 最近看過插畫家 Ardeshir Mohassess的個展,又再次體會到這民族對人性的寬容。

Mohassess 是伊朗最著名的插畫家,他出身於一個知識分子家庭,自三歲開始,便習慣把不能夠用言語表達的事情繪劃出來。他年輕時在伊朗念法律,後來在房屋建設局的圖書館工作;把想看的書都看完後,便辭了工,為怕生活得太穩定,會失去創作動力;寧願義務為當地的報紙劃插圖;結果獲得多方面好評,事業便開始如日中天。可惜好景不常,1970 年代初,隨著作品愈受歡迎,秘密警察也愈留意他的工作;認為他的插圖針對當時的政權,刻意描述政治犯被迫害的情況;在受到諸多留難之下,報館幾乎沒法子出版任何 Mohassess 的作品。直到 1977 年,他終於自我放逐,在紐約住下來,繼續在這兒創作,今年已 70 歲了。

The oil truch crashed the party and two people were killed 1978

在亞洲協會 (Asia Society)現正擧行的回顧展裏,大部份作品都描寫政治黑暗時期,群眾或政治犯被集體殺戮的事件。藝術家以敏感的筆觸,將伊朗的國情記載下來:平民的臉上帶著困惑、呆滯、無知的表情,掌權者看來自以為是,卻沒有半分邪惡。Mohassess把掌權者和被欺壓的人民,都視為平等。他認為政治禍害,是整個社會合力造成的,不能夠只責怪其中一方。這到底是否有點阿Q精神?!還是代表了傳統智慧對人性的諒解,因而對政治醜惡有所寬容?

Mohassess 的創作,有悲天憫人的特質,是人性的一面鏡子;在他眼中,即使是最殘忍的惡行,也不過是人類愚昧的結果。他用政治為題材,表達對人性的同情。從中可以看到卡夫卡(Kafka)、戈雅(Goya)等文學藝術家的影子,但 Mohassess 比他們樂觀;從 A Letter from Shiraz 畫中,拿自己來開玩笑:諷喻畫家為了要劃自己的雙脚,不惜將它們切了下來。他自嘲為了要把伊朗的面貌繪劃出來,不惜離鄉別井;只要能夠繼續創作,便覺得身處於一個人間天堂;畫裏的花和鳥便是古波斯文學裏天堂的象徵。

Untitled 1977

人性的弱點,帶來了鬥爭與仇恨,這是可悲的;但表達在 Mohassess 的畫面上,卻變成可笑的!人在軟弱時可以看到別人的優點,在絕望時看見希望的影子。就這樣,藝術家把沉重的國情,昇華為對人性不尋常的理解。在他的作品裏,沒有半點神秘色彩,也沒有英雄主義;無論是權貴或平民,都只是受著無知和愚昧的驅使,才會做出對別人的生命不負責任的事情。在他筆下,我們只看見可憐人,沒有惡魔,也沒有受害者。

Mohassess 用了畢生歲月,提出他對人性獨時特的理解;但他認為一個人並不能透過藝術去改變任何事情,藝術家只能夠為歷史作見證,留下文獻,讓將來的人可以明白前人的時代。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刊登於 7月24日 《信報財經新聞》

圖片 (由上至下)
1. Ardeshir Mohassess 在 A Letter from Shiraz 畫裏拿自己來開玩笑:為了繪劃自己的雙脚,不惜將它們切了下來。
2. Ardeshir Mohasses, The oil truck crashed the party and two people were killed, 1978;此作品描繪伊朗石油在本國及國際間皆引起紛爭,禍及人民。
3. Ardeshir Mohasses 來美後,曾為New York Times 畫插圖;這幅 1977 年的Untitled 描述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之間的斗紛。

2008-07-25

張洹:無形地帶

Zhang Huan Giant No 3

張洹的藝術一直以來都很「上身」,如果他不是視覺藝術家,他可能是另一個比爾.提.瓊斯(Bill T. Jones),或者是葛洛托夫斯基(Jerzy Grotowski )劇場裏一名出色的演員。他跟Jones一樣,用體態代替語言,說出一個個難以言喻的都市故事。張洹的第一個行為藝術作品,是1993 年,在北京東村滿佈蒼蠅的公厠裏,足足坐著一小時不動;當時拍下的照片,已成為他早期的代表作。他對如此噁心的事情,不單只不抗拒,反而非做不可;必須用自己身體的經歷,去靜化他與社會建制之間的矛盾。他的工作,也令我想起 Grotowski 在 《貧窮劇場》(Towards a Poor Theatre)裏,談論到一個成熟的演員,能夠利用自我意識和本能,將身體與精神力量結合,進入「忘我」的狀態。借用這翻描述來形容張洹的表演,最適合不過!

在中國人的社會裏,行為藝術家不易做,很容易被指為譁眾取寵;張洹早年在國內也因此一直被排斥。來到紐約生活,他雖然感到難以適應,但這兒的博物館和策展人對他受落,使他終於得到正式的表演機會。他在紐約住了8年,曾做過幾個有聲有色的行為藝術表演:1998年在 P.S.1的廣場中間,赤裸地睡在冰塊上;象徵著他要用自身的能力,去化解陌生文化所帶來冰冷的疏離感。他的表演是有血有肉的、真誠的、使人感動的;也被思想開的放美國觀眾所認同。

Zhang Huan PS1

後來他在這裏住得久了,表演便越來越帶諷刺意味。2004 年在 Whitney Biennial 裏,穿著以鮮肉製成的「衫褲」,帶著觀眾走在 Madison Avenue 上;沿途又從一個籠子裏取出白鴿,逐一送到途人的手裏。不同背景的人,會從這作品中看出不同的故事:有人認為張洹在抨擊美伊戰爭,叫美國人將和平掌握在自己的手上。也有人認為這是諷刺藝術家向現實低頭,將自己像鮮肉般賣到市場去。但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張洹整個表演所營造出來氣氛,都是懾人的!他將沒有人願意談論的話題,凝重地演繹出來;這些沉重的禁忌,就從他的動態中一一解禁;讓觀眾痛快地投入。

可惜,2006 年,他從紐約搬回上海後,便决定不再做表演了。在自己的工作室裏,有近百名助手協助,專心在搞雕塑。今年夏天,Chelsea 的 Pace Wildenstein展出了他 7米高的「巨人」(Giant No. 3),女巨人的左肩上背著一個孩子,低著頭在沉睡。她大著肚子,看去好似是一個農村的孕婦;但從身軀上的牛皮看來,又似一個人獸之間的怪物!當她醒來的時候,會孕育出怎樣的下一代?



張洹回國後一連串的摸索,探討歷史、時代和人的關係,又將為我們展示什麼嶄新的見解呢?平民百姓到寺廟向菩薩燒香祈福,張洹便把香灰收集回來,用剩載著普羅大眾願望的灰燼,去創作雕塑和繪畫。「香灰」繪畫系列是以舊報紙的照片為題材:江青、戰鬥機、頭骨等;還有18米長的運河圖 (Canal Building ) 。這些作品,工藝感很強;複製了歷史的影像,可以作為歷史的紀念品。但如果作為藝術品來看,它們就好像 《22世紀殺人網絡》Matrix 裏的尼歐 (Neo) ,被困在 Mobil Ave 車站裏,滯留在程式世界裏的無形地帶。藝術家如何破解這個困局,我們就只有拭目以待。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刊登於 2008年7月17日 《信報財經新聞》

圖片 (由上至下)
1. Zhang Huan, Giant No. 3
2. 1998年張洹在 P.S.1 的廣場中間所做的表演
3. 張洹 2008 年夏天在 Pace Wildenstein 展出的 Canal Building, 觀眾要從走上平台,從那裏才可以看到這幅7 米長的畫面

2008-07-17

村上隆的新靈感

Takashi Murakami

住在曼克頓的紐約人,對於Brooklyn 或 Queens 的展覽,一向都有點卻步。因為這些地區,不論在文化或城市設計上,都與市中心有很大的差異;而且頗為偏遠。不過,自去年冬天至今年夏天,兩位知名的亞洲藝術家岳敏君和村上隆,均分別在 Queens Museum of Art 及 Brooklyn Museum of Art 擧行個展及回顧展;我們便不得不破例老遠也走一趟。

村上隆回顧展開幕時,更是高朋滿座;Eva Herzigova,Bernard Arnault,John McEnroe 等不能盡錄的風頭人物皆有出席。Marc Jacobs 更設計了一個模擬唐人街 Canal Street 賣假貨的地攤,當場售賣限量版的 LV 手袋。 當村上隆被問及手袋是否藝術品的時候,他好像有點意外,還沒來得及多想一會便點頭說「是」。當然,他一直都認為在西方社會裏,藝術品是知識分子及富豪的玩物,而從「玩物」的角度來看,他又可能將藝術品和手袋都視為同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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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隆一直處心積慮,要從日本本土的次文化,走到國際級主流文化的巔峰。他早期的作品深受 Otaku 的影響,這是一種癖愛漫畫的病態狂:以漫畫人物作為性慾的發洩對象,除此以外完全脫離社交圈子,獨來獨往。他將 Otaku 與 Pop Art 結合,成為了自成一格的 Poku 創作理念;也同時代表著慾望與毀壞之間的內在爭持。在他設計的角色之中,Mr. DOB 正是 Otaku 文化的典型寫照。DOB 系列作品的鋪排,媲美漫畫故事的發展,主角由一個單純可愛的形象,演變成不能自控的怪物,最後悔恨自己因為懦弱,而從來不敢讓別人去愛牠。在 Tan Tan Bo Puking (2002) 的畫面裏,便描述著牠處於極其厭惡性的嘔吐狀態中,等待著轉化為精靈。

這故事告一段落的時候,也意味著村上隆要部署創作上的新突破。到了2007 年,他終於在紐約展出了脫胎換骨的「達摩系列」(Daruma series) ,此系列帶著嚴肅的氣氛,畫面的處理寧靜而華麗;顯示了藝術家在創作風格上180 度的轉變。造型上眉頭深鎖的達摩,眼神略帶一點像小丑般無奈的表情,不禁使人會心微笑。這種畫面上的雙重象徵,是村上隆一直以來的風格。

Murakami - Daruma 1

2007 年後的作品,題材越來越多樣化,他一方面向傳統的宗教尋求靈感,另一方面又跟 Kanye West 聯手設計 Hip Hop 手飾和製作動畫影片。回顧展裏還有 KaiKai 和 KiKi 的動畫電影預告片:這對蹦蹦跳的、性格相反的主角,乘著飛船漫遊世界,遇到奇人和怪物……將為熟識牠們的追隨者帶來不少驚喜!

村上隆最獨到的風格特色之一,就是能貫徹始終地在同一畫面上營造出精湛的內在變異。例如站在佈滿了 smiling flowers 的展廳裡,會產生錯覺:週圍的環境恰似哈哈鏡裏的世界,都略為變形了……驟然間,身處的真實世界猶如被花兒吞噬了!看上漂亮可愛、幾乎是完美的畫面,竟同時令人感到濃厚的妖氣,是既可愛又可怕的混合物。

takashi-murakami-retrospective flowers

這是一位能兼顧多方面創作,而仍能保持水準的藝術家。有人認為村上隆的工作太過商業化,而對他的作品意念產生懷疑。事實上,欣賞他的藝術的人,不會因他去設計 LV 而對他的作品改觀;喜歡 LV 的人又不會因此而忽然間愛上藝術;參予評論的人仍然可以繼續懷疑下去;三者是沒有抵觸的。重要的是:如何能在不受外在干擾的情況下,能有時間細味一下這些似乎很簡單,卻蘊含著激烈內在文化衝突的作品,再作出結論。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刋登於 2008 年7月10日《信報財經新聞》

圖片 (由上至下)

1. Takashi Murakami,727-727 ,2006,© Takashi Murakami / Kaikai Kiki Co., Ltd.

2. 在村上隆回顧展期間,Brooklyn Museum 的展廳裏開了一間 Louis Vuitton 店。

3. 村上隆 2007 年首在紐約展出脫胎換骨的「達摩系列」(Daruma series)。© Takash Murakami / Kaikai Kiki Co., Ltd.

4. 村上隆的 Tan Tan Bo Puking (2002) 在 smiling flowers 後面的展廳裏。© Takash Murakami / Kaikai Kiki Co., Ltd.

2008-06-15

Paul Chan:時間都疲倦了




第一次接觸 Paul Chan 的作品,是在 2006 年的 Whitney Biennial ,當年展出的 1st Light,可說是該屆雙年展裡其中一件最受注目的作品,他也頓然成為聲名大噪的新晉藝術家。兩年之後,他完成了 《The 7 Lights》系列,現正在紐約的 New Museum (新美術館) 擧行以此為名的個展。這系列作品,是一幕幕的皮影戲,主題裡的 Light 字中間畫了一條橫線,代表著光消失後出現的黑影:飄浮著的汽車、電線、iPod、眼鏡、人物、單車輪、老樹、松鼠等,被投射到地上,有如從天窗上掉下來的剪影,影子又像磁石般懾住了觀眾的眼睛。

1st Light 的背景色彩使人份外著迷,既詭異又瑰麗;鮮艷中帶著悽慽,像一首從大調變奏為小調的奏嗚曲;令人想到 21 世紀初這幾年來多次天變的災難! Paul Chan 又有如一個魔術師,能將最美麗的和最可怕的景像同時呈現!箇中的黑色幽默使我聯想到《綠野仙踪》裡被龍捲風吹到天上的單車、掃把和巫婆。當我靜心再觀察一下,便發現在畫面出現的人影,體態都十分安祥,有些甚至隨著動畫的節奏而變得有點滑稽。但對於不少紐約人來說,直至今天,他們依然將作品裡正在上升或下墜的人體,詮釋為 911 那天從世貿大厦跳下來的人。我想起 Salvador Dali 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時間都疲倦了,災難的記憶卻固執地纏繞著見証者的心靈。

Paul Chan, 1st Light

Paul Chan 在香港出生,自幼年便在美國中部的內布拉斯加州 (Nebraska) 長大。他一向對政治敏感,曾當過攝影記者,後來更身體力行地成為政治活躍份子。2002 年底,他為了不滿美國準備侵略伊拉克,妄顧法律,飛到正被制裁的伊國首都巴格達,逗留了個多月,體驗當地人民的日常生活。期間拍攝了他們的照片和錄像,回美後將相片印製成以「Baghdad」市名為題的海報。在美伊戰爭爆發前夕,他動員義工將海報從紐約分發到 40 多個州去。他對政治及民生,都抱著客觀理解,主動参與的精神,冷靜地以一個 public intellectual 的熱誠,按部就班地體現出自己的信念。

Paul Chan, 5th Light

雖然他認為自己的藝術作品跟政治活動完全沒有關係,但在影像裡面,明顯地充滿了與當今政治焦點息息相關的提示。例如在 5th Light 裡,便可以見到手槍、行李箱、手袋、機關槍從手袋裡掉出來、軍帽、龐大的黑影、快速過鏡的人體……令人不其然想到武力、道德操守與人性之間的矛盾,這都是現時潛伏在美國人集體意識裡迫切的焦慮

自從由巴格達回來後,Paul Chan 便開始研究宗教與社會之間的關係。在他的作品中,以 3rd Light 最富宗教色彩;從高處投射到地上的三屏影像,仿似教堂裏分別描繪著聖父、聖子、聖靈的彩色玻璃。作品裡的長木枱,是根據達文西的名畫「最後晚餐」裏那餐桌的比例造成的。破碎的、分裂的、充滿了超現實色彩剪影:被咬過的蘋果、破碎的椅子、小狗、飛鳥群…… 經過了枱面再降落在地上;奇異的紫、橙、藍、黄色燈光在背景裡不斷幻變,頃刻之間使人猶如置身在夢境裏!地上微微的反光又將人從光怪的夢境中帶回了現實世界。然後,影子消失了,只剩下燈光,漸變的燈光又將觀眾的思維慢慢地靜化了。

Paul Chan, 2nd Light

偶然間,我想起了馬致遠的天淨沙:「枯籐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刊登於 2008 年 6月12日 《信報財經新聞》

圖片 : Paul Chan, 3rd Light, 2006, Magik 拍攝及提供

2008-06-01

蔡國強: 祈福的祭禮

蔡國強以火药來進行藝術創作,已有20多年他的「爆炸計劃」,都是户外的大型爆炸工程。從1980年代開始「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系列,到2002年「天空中的飛碟和神社」,都帶著神秘的色彩。1992年,他將自己置身於填滿了炸藥15,000平方米的草地中央,然後引爆火藥,完成了「胎動二: 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九號」。他要量度爆炸震盪與自己身體的關係,但這不單是行為藝術與科學實驗的結合,在概念上他將像外星人這科學上未能確認的假切,與個人的宇宙觀結合了。在觀感上,又強烈地將天、地、人合一的意境化為實像,使人聯想到古代巫師向天地祈福的祭禮。

紐約古根漢博物館又現正舉行《蔡國強: 我想要相信》回顧展,除了可看到這些早期作品的紀錄片之外,同場也有近幾年才完成的其他爆炸計劃。最重要的可數2005年他在西班牙做的「黑色彩虹」,從錄像中看到由地面向天發射的黑色煙花,濃密的黑煙在空中漸變成半環形的「彩虹」。這是他對21世紀恐怖活動的回應。用爆炸的巨響和漆黑的顏色,將彩虹象徵著的美好:友愛、和平、理想國等打破了,好像在催促我們面對這充滿叛逆、戰爭、恐怖仇殺的世界,並承擔這是人類共締造的世情。無論是真兇或是旁觀者,都逃不掉同謀的嫌疑。「黑色彩虹」見証著陰謀時代,也侊似一宗公祭,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象徵的途徑,為和平作出哀悼,為集體感傷發出吶喊,為携手共存默默祝禱。

除了爆炸計劃,他的裝置作品也扣緊了時代的脈搏。古根漢的環型展廳裡放了一隊共99隻像真的狼,一起向前奔跑,最後,領先的狼一隻一隻地撞向玻璃,被不明的力量擊斃。蔡國強是做舞台設計出身的,所以對觀眾的現場反應特別關注:經常對他們如何能從視覺、空間感體驗其作品作出多方面考慮。在處理「撞牆」時,他將半數的狼群漸進地提升到半空中,讓觀眾不知不覺地從狼群的脚下進入空間,成為作品的一部分;就像演員在舞台上「埋位」一樣。透過溶情入景的體驗,裝置便更富戲劇性。從遠距離看作品的整體造形,又帶有浮世繪裡洶湧波濤的線條意態優美;作品雖然是對死亡和厄運的描繪,卻竟帶著一份寧靜秀美的韻律感。這反映了蔡國強在旅居日本期間受到當地美學潛移默化的影響。

另一件以動物為題材的作品「不合時宜:舞台二」,描述九隻全身都插滿了白色箭的老虎,張牙舞爪,形態生動。從近距離看,箭頭與虎身接觸的密度和壓迫感,給人窒息的感覺。雖然牠們在垂死掙扎,眼神卻充滿純真無知,看不出半分敵意或痛苦。這是一種麻木嗎?難道與人類一樣: 本來就擁有大自然賦予無比的力量,卻讓世情的繁瑣磨滅了與生俱來的本能,不自覺地受制於有名無名的勢力之下,無知地面臨著精神力量的消亡?!

自古以來,詩人和藝術家都秉承著古代先知和巫師的天職,用他們獨有的睿智和直覺,涉足當代人文精神的幽深之處,在那兒亮起火把,照亮我們的視野。在這個藝術事業趨向極度商業化的年代,追求這種境界的藝術家已不多。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刋登2008年5日29日《信報財經新聞》

圖片: 「胎動二: 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九號」1992, Masanobu Moriyama 拍攝, 蔡國強工作室提供

2008-05-25

天上凡間 : 蔡國強回顧展

蔡國強要在月球上做凹入去的「負」金字塔;要用衛星將一公一母的金屬機械鳥放生到太空;要重新演繹「愚公移山」: 將 石頭從國內的一個山頭,用人手搬運下山,送到紐約展覽,再從博物館運回中國,用人手將石頭又放回山上……這些都是他構思後未能完成的工作,從中卻使人洞識到其藝術的精髓:從來不讓自己的思維受際於環境、空間、條件或資源。天大地大,他就以大地作為創作的舞台,請外星人來作觀眾。1993年二月,他在嘉峪關完成了「萬里長城延長一萬米: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十號」。動員了大批義工,將一萬米的火葯引線埋在地下,在漆黑的晚上,瞬息間,通過爆炸的火焰將長城延伸到戈壁沙漠去。我在紐約古根漢博物館,博物館正在舉行的《蔡國強: 我想要相信》回顧展內,只從錄像片段中看到這史詩式的作品,已感到十分震撼。
自從由日本移居到美國後,他的工作大都以跟美術館合作為主,創作的關注點亦轉移到社會、政治、文化之間的矛盾,思維也從天上落入了凡間。是次回顧展的把關作品「不合時宜 : 舞台一」便取材自恐怖活動。甫進場便看到七部白色房車被懸掛在30米高的圓頂大堂內,模擬炸彈爆發,車箱向天空連環翻滾的狀態。新的車內伸出紅、黄、藍、綠色的閃燈,模仿著爆炸的火焰。很可惜作品從材料、到燈光、到裝置設計,都給人生硬、形不達意的感覺。蔡國強想要製造驚心動魄的場面,我看這回是失手了。反而在大堂遠處,三個屏幕上播映著一輛汽車在時代廣場爆炸的虛構短片,卻使人毛骨聳然,好像在給經常處於防恐狀態的紐約人,開了一個可惡的玩笑。











「我想要相信」這主題,英文原名是「I Want to Believe」。我隱若記得幾年前曾在蔡國強的工作室見過一張海報: 晴空中有一隻飛碟,和 I Want to Believe 幾個字。跟X-files Agent Mulder 辦公室牆上的那張一樣。當時我在想:到底蔡國強想相信什麽呢?是對宇宙不可思議的事情產生的奇想?對世事莫測的驚嘆?還是對自己工作的反思?1992年他在德國完成了「胎動二: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九號」之後,在一張後記的火药草圖上寫上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字句,既然認為工作可達到如此境界,大概可以說「我早就相信」罷?!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刊登於2008522日《信報財經新聞》圖片:(由上至下)
1. X-files 裡的 I Want to Believe 海報,Magik 拍攝及提供
2. 蔡國強,「廻光 - 來伺盤城的禮物」,2004Magik 拍攝及提供
3. 蔡國強,「不合時宜 - 舞台二」,2008Magik 拍攝及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