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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31

成為自己

LoveJoy jr 2004

教授問藝術系一年級學生,為何選修藝術,學生說,要追求「成功」。那藝術是什麼?支吾…支吾以對。在影像泛濫的年代,創作很容易,創新卻很難。耳濡目染之間流行文化入侵腦袋,或在互聯網上參考參考,翻炒一下不覺間變成了「自己」的作品。

藝術家不易做,19世紀中,法國詩人及藝評人 Charles Baudelaire表達對當時普遍藝術家的不滿,怪他們不看書、不創作、只管迎合市場。到了21世紀,我們又發覺藝術家看得太多,腦袋給堵住了,未能投入真正的創作。

Red Yellow and Blue Knot lres

西方藝術在20 世紀不斷對創作的定義放寬,以致形式上不斷推陳出新。我不排斥追求新形式,這是配合社會進步必然的現象。但本末倒置的形式主義,卻經常取代了藝術最基本的精神。Baudelaire 認為藝術家的責任,是要明白自己如何透過創作的過程,把不可思議的想像,帶給普羅大眾。

我看藝術家應該是我們心靈的廚師,讓我們品嘗到悅智悅神的佳品。他們也媲美煉金術士,耗盡一生研究一個問題,無止境地向自己內在的潛能挑戰,最後但願能達到點石成金的至高境界。

Installationview at Orange County Museum of Art - Photo by Christopher Bliss Photography

最近看過美國藝術家Mary Heilmann在新美術館的回顧展,心情為之一振。展廳裏色彩繽紛,猶如東日裏燦爛的陽光,充滿著跳躍的生命力,使人心情大樂。也使我想到以上的問題。因為她的創作過程,猶如煉金術士,堅持自己的路向,不計較市場的認同,為要尋求只有她才知道的目的地。

Heilmann的作品明顯帶著西岸的風格:自在、輕鬆、散發著碧海藍天的豪邁。這些圖畫,承繼了東岸50年代開始流行的抽象表現主義,蘊含color field painting、極簡主義等視覺詞彙,但她從這些流派又脫胎換骨地走了出來。

Surfing on Acid - lres

她的畫看去畫得很草率,像一個人無心寫下的日記,沒把重點放在東岸畫家所著重的刻意潤飾。作風明快,結構、色調,都是經過多番實驗的結果。在鮮豔而稀薄的顏色下,可看到她塗改的過程。從實驗的過程中,幾乎把色彩變成了自由的能量,散發在整個空間裏。雀躍過後,我發覺我看不慣她的筆觸,畫筆經過畫面留下了太多沒有修飾的痕跡,使人不能集中去投入躍動的色彩空間。

從文化角度看,畫裏洋溢著美國本土的文化氣息,在我的消化能力以外,一來我不習慣亦不嚮往西岸非常悠閒的生活態度,二來,她的畫面媲美嬉皮士的不修邊幅,這是美國反越戰的60年代對她的影響。

她的自在,我看得不自在,是文化上語言隔膜,但我仍然認為她是一位難得敢作敢為,忠於自己的藝術家;因此也成為了美國東西岸藝術家圈中的偶像。回顧展的題目名為 To Be Someone,一天她的作品昇華到能超越這文化隔膜,到時便真正可以「成為自己」了。

**撰文:王在瑩 / 逢星期四《信《信報財經新聞》「瑩在紐約」專欄

圖片 (由上至下)

1. Mary Heilmann, Lovejoy Jr, 2004

2. Mary Heilmann, Red, Yellow and Blue Knot (1979)

3. Mary Heilmann 展覽現場,(拍攝:Photo by Christopher Bliss Photography)

4. Mary Heilmann, Surfing on Acid, 2005

2008-12-05

童心未泯

calder_littleclown

她低頭時叫人抬頭,輕盈自在地在空中起舞,搖曳生姿。一舉一動,猶如自由飛翔的鳥,悠然自得。也像一個靜思的人:安然、自在、樂在其中。這就是我一直以來對 Alexander Calder1898-1976)的活動雕塑(mobile)的印象。

人說,假如能保留童真過一生,有多幸福。從Calder 的作品中可以看得出,他就是如此一位畢生充滿童真的藝術家。尤其最近在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展出的 Alexander CalderThe Paris Years, 1926-1933 ,更吸引了不少兒童參觀。他在這期間的作品,包括了玩具、活動雕塑、繪畫、鐵絲雕塑、素描等。最令人神往是活動的馬戲團 Calder's Circus 1926-1931)。

Untitled 1976 - Mobile

Calder 是美國有史以來最富原創性的雕塑家。他成長於藝術世家,父親是雕塑家,母親是畫家。從小父母便鼓勵他創作,還有自己的工作室。但後來父親還是不想兒子以藝 術為事業,為擔心他將來生活不穩定。大學畢業後,當過幾年工程師,二十六歲時終於決定投身藝術,搬到紐約。三年後,搬到巴黎。

《馬戲團》是 他在巴黎的創作,用簡單的素材:繩、布料、金屬、鐵線等做成各式各樣的人物和動物。為了生計,他用廣告招徠觀眾,在家裏表演。規模像簡單的皮影戲,卻非常 精彩!一般在馬戲團裏看到的節目,都會在這小舞台出現。大象噴水,小丑吹氣球,還會吸煙,在場的孩子全叫 encore!這還未算,有一個布公仔「空中飛人」,在鞦韆上盪來盪去,當大家都緊張地等待着,它忽然凌空飛到另一個鞦韆上,教人驚喜叫絕!雖然《馬戲 團》是Whitney Museum 多年來的長期展品,但真實的表演紀錄片段,還是首次看得到。



Calder 在巴黎時把歐洲傳統雕塑的概念改變了,他結合了速寫與雕塑,利用簡單的鐵絲,扭出不同的人頭塑像。他特別喜歡黑人歌手 Josephine Baker,曾多次邀她為模特兒。除了人像之外,用鐵絲造的動物更為生動,Romulus and Remus1926)寫一頭狼把羅馬帝國的始祖養大的故事,線條原始、直率;看去頓然使人大樂。他的 Goldfish Bowl1929),只用一條鐵絲,便做成一個立體的魚缸,裏面還有大小的魚兒,雕塑投射在牆上的影子不停在變,魚兒好像也真的在游着。

Josephine Baker - illustrated

在巴黎的時候,圈子裏有米羅、杜尚、Piet Mondrian 等人。有一次他到 Mondrian的工作室,看到他的抽象作品,深深受到啟發。從此由具像走入抽象。他的作品經常環繞着數個題材:動物原始的神髓、現代與古代及神話的結 合、動態融入雕塑,以及藝術跟天與地的呼應。生活上,他也是一個率直、樂天、簡樸的人。家裏的家具,從匙羹到椅子,以及廚房裏的所有用具,都由他一手包 辦。他把馬桶的座板也畫上了眼睛和嘴巴,可見實在是童心未泯。

**撰文:王在瑩 / 逢星期四《信報財經新聞》「瑩在紐約」專欄

圖片 (由上至下)

1. Alexander Calder 的《馬戲團》裡的會吹氣球的小丑,©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Alexander Calder © 2008 Calder Foundation, New York /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2. Alexander Calder, Untitled, 1976. 華盛頓國家美術館藏,拍攝:Lee Ewing © 2005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3. Alexander Calder, Le Grand Cirque 1927, 紀錄片由Jean Painlevé1955

4. 左為Josephine Baker 1927年的照片, 右為Alexander Calder的鐵絲雕塑 Josephine Baker IV, c. 1928. 法國龐比度中心藏 © 2008 Calder Foundation, New York /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Photograph by Georges Meguerditchian

2008-11-20

美麗的黑人

Lawdy Mama

第一次見到黑人,大約在六歲。正在酒店門口等來接我的車,遠遠看見一個高大的個子,當時腦裏一片空白,由於我生性好奇,眼睛就像磁石般盯着那張黑得發光的臉,頓時變成了一個目瞪口呆的傻瓜。記憶裏,我沒有判斷他是好看還是難看,只覺得是個「奇景」!

後來在不同國家發現自己及其他人對黑人的各種看法。日本是亞洲最流行 hip hop 的地方,年輕人迷戀黑人文化已有一段日子。村上隆亦把握時機與黑人歌手 Kanye West 合作。

Sweet Thang Lynn Jenkins 1975 - 1976

我對非洲或黑人文化認識甚淺,只特別喜歡他們的擊鼓與舞蹈。在英國念戲劇時,班裏有一位來自肯雅的同學,雖然她身材肥胖,每逢到了 contact improvisation 課,練習時舞動的姿態,卻把遠方的陽光與泥土的靈魂都帶來了,我不禁暗地讚歎。

在紐約,一個下午正在去機場的路上,經過哈林,車子剛在紅綠燈前停下,窗外剛放學的非洲裔美國孩子,說話時手舞足蹈,不時用身體碰撞別人,聲線嘹亮,旁若無人。

Manet Olympia

在 西方視覺藝術史上,甚少看到黑人在繪畫中出現。Edouard Manet 的 Olympia(1863)裏的黑人女僕,是妓女的僕人。美國在1863年解放黑奴,藝術家 Thomas Ball 的雕塑 Emancipation Group(1874),以黑人跪在林肯的腳下為題材。美國人當時並不甘心承認奴隸制度的不平等,認為解放黑奴是白人對黑人的造化。林肯是英雄,把黑奴拯 救了,所以在 Ball 的雕塑裏,黑人還是要下跪。

過了一個世紀,1960至1970年代,黑人在美國社會仍是 underdog。馬丁路得金領導的民權運動、民間組織的黑豹黨抗衡種族歧視,激烈批評當時的政權及警察針對黑人的暴力行為。現正在哈林工作室美術館舉行 的 Barkley Hendricks 回顧展,可以看到黑人自強運動的影子。

Thomas Ball Emancipation Group 1874

當年還有所謂《美麗的黑人》運動,標榜自然的蓬鬆髮型、時 尚的服飾、高昂的意態;全都在 Hendricks 畫中見識得到。他的畫以西方傳統藝術為依歸,用黑人的肖像,取代了歷史繪畫中的人物。Lawdy Mama(1969) 畫中一位年輕的女性,在模擬着十六世紀宗教畫的金色背景下,成為了黑人的聖母馬利亞。

Soho 的 Deitch Projects,現正展出 Kehinde Wiley 的人物畫;Wiley 追隨着 Hendricks 的風格,被捧為當代一位「歷史繪畫家」。走進畫廊,看見大堂正中的十多米耶穌像,還以為入了教堂。藝術家參考了十六世紀 Holbein 筆下的耶穌,加入誇張的手法,畫成了躺在墳墓裏體態完美無瑕的聖體。這個以「倒下」為題的個展,結合了古畫的構圖,把黑人塑造為倒下的英雄,但人物看去卻 猶如沒有靈魂的軀體,浮游於浮誇的虛擬空間裏。

Sleep 2008

白馬非馬,我在 Wiley 的畫裏看不到黑人的文化精神,也體會不到任何創新的「歷史感」。他描寫「美麗的黑人」,不過表達體態上的雄偉,竭力張揚種族的表面特徵和「美」的標準。

「美」 到底有沒有標準?還是一種與個人文化背景關係密切的慣性選擇,在成長中耳濡目染下早已定型?在我來說,「美」的事情,要能令我着迷,渴望追求更多。我嘗試 以開放的態度看 Hendricks 與 Wiley 的繪畫,以及箇中傳達另一種「美」的語言,但基於對黑人文化沒有認識,很難認同他們心目中的「美」,也未能對它着迷。黑人總統當選,能否改善種族之間的隔 膜?除非我們變成種族色盲,這條路還是很長。文化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在皮膚顏色以外,我們還面對着其他價值觀的分歧。只用審美的角度作一個小小的實 驗,已能體會歷史沉澱的重量,以及理想與現實之間遙不可及的距離。

**撰文:王在瑩 / 逢星期四《信《信報財經新聞》「瑩在紐約」專欄

圖片 (由上至下)

1.Barkley Hendrikcs 的 Lawdy Mama(1969) 畫中一位年輕的女性,在模擬着十六世紀宗教畫的金色背景下,成為了黑人的聖母馬利亞

2.Barkley Hendricks,Sweet Thang (2002)

3.Edouard Manet 的 Olympia(1863)裏的黑人女僕,是妓女的僕人。

4. Thomas Ball 的雕塑 Emancipation Group(1874),以黑人跪在林肯的腳下為題材。

5. Kehinde Wiley的 Sleep (2008) 參考了十六世紀 Holbein 筆下的耶穌,加入誇張的手法,畫成了躺在墳墓裏體態完美無瑕的聖體。

2008-10-08

純男人世界!

Gilbert & George - Winter Flowers

上星期,國內的 Urbanus 建築師團隊,為了他們在 Cooper Hewitt National Design Museum 的「土樓」展覽開幕,來了這裏。「土樓」是廣州的一幢實驗性的廉租屋,以客家傳統的大型群居建築為藍本,建成了有200多個單位的圓形大樓。我參觀過他們在美術館擺設的「示範單位」。後來又跟他們從建築談到社會分化的問題,從亞洲的階級觀念談到紐約的Co-op

每一個社會,都依據著其獨特的內在邏輯,來甄選它所能接納的、及要排斥的群體。就看曼克頓的住宅,有九成以上是Co-op,無論買屋還是租屋的人,都要由個別大厦的住戶委員會,審查過他們的身份、職業、財政資產狀況等,然後才批准(或拒絕)入住。所以在這個表面上很開放的城市,其實暗地裏也在不停地挑選著它的「成員」。但也可能是有了這種「會所式」的社會建構,紐約人在其他方面都很能夠共容。這裏有一種輕鬆的氣氛,使人特別容易地投入不同的圈子,以開放的態度來看待這「熔爐」裏發生的事情。

Gilbert & George - Deatho Knocko

但最近開幕的 Gilbert and George 回顧展,卻使我猛然對人與人之間的「不能共融」,有了的一個前所未有的體會。

Brooklyn Museum 展出了他們 40 年來合作的作品,從六、七十年代表演的錄像、炭筆素描,到後期的大型攝影拼貼(photo montage),都包括在內。這對自稱為 living sculpture 的活寶貝,一舉一動都帶著他們招牌的呆板表情。言談之間,我發現比較矮的 Gilbert不太喜歡說話,但George 卻有著典型英國人的風度,彬彬有禮,也樂於細說當年。他們曾經在1993年去過北京,當時東村的藝術家,如張桓、馬六明等人,都深受他們反叛和自創一格的 bad boys藝術精神影響。


Gilbert & George - Ma Liuming in Beijing 1993

他們的作品,色彩繽紛,表面上帶給人愉快的感覺;也帶著很純粹的理想主義。作品中所探討的問題,從生命最基本的生、死、希望、恐懼等,延伸到其他反社會的意識上。藝術家從「無神論」的觀點出發,表達了自己要變成「自主神」的慾望。

在展廳中的大型攝影拼貼,是由黑色畫框組合而成;畫框的黑邊構成了橫直的線條, 也成為了畫面的一部分;猶如地圖上的經緯線。畫面也像一幅幅地圖,呈現著藝術家心目中理想國的版圖。只看Finding God (1982) ,便說明了他們在這的版圖裏所尋覓的,是美麗的男性胴體:雄偉的「男神」。

Gilbert & George - Finding God

在這個「男神」統治的世界裏,可以容納不同種族、文化、職業及意識形態:男是英雄;塗鴉是「合法」的;排泄物也可以用來作藝術的題材。他們又把三位一體的神,變成了三個頭的 Black God (1982)。總之,只要是男性,做什麼也會在 Gilberg and George 的國度裏被接納。就像曼克頓一樣,只要你合資格住下來,其他的事情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展場內橫跨40年的各組畫面裏,除了英女皇之外,絕對見不到女人。他們好像要把地球的一半切除去,只盛下一個純男人世界!既是這樣,何以他們竟沒考慮過複製人類胚胎這題材?這大概也是一種極端生存主義罷,用不著對將來有任何計劃了!

Gilbert & George - Heterodoxy 2005

我想到這種性別法西斯主義,好像突然被一種前所未知的人性的幽深吞噬了。Brooklyn Museum 是美國具領導地位的女性主義研究中心,它竟然對這種極端的性別分歧主義無動於衷,是最令我感到意外的!

術館走出來,有點冷,感覺上好像香港的冬天。看著天上淡淡的陽光,我躲到身上厚厚的毛衣裏,還是盡快回到曼克頓那熱熾的熔爐去!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刊登於2008109日 《信報財經新聞》「瑩在紐約」專欄

圖片 (由上至下)

1. Gilbert & GeorgeWinter Flowers1982

2. Gilbert & GeorgeDeatho Knocko1982

3. Gilbert & George 與馬六明在北京東村,1993,(圖片:Photography-now.com

4. Gilbert & George Finding God (1982) ,呈現著藝術家心目中的理想國,那裏有讓他們崇拜的男性胴體:雄偉的「男神」

5. Gilbert & George 以男妓女廣告為題材的作品,Heterodoxy (2005)





2008-09-01

Turner 超越時代的傑作

Burning of the House of Lords & Commons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現正展出 J.M.W. Turner (1775 – 1851) 回顧展,共有140 多幅油畫、水彩及速寫;其中包括重要作品 The Shipwreck (1805),Burial at Sea (1842),Snow Storm (1842) 等。特納(Turner)的想像力,比他的同儕超前了最少半個世紀;當時的主流藝術家,如英國畫家 John Constable、法國的 Camille Corot 等浪漫主義畫家,仍在畫寫實的田園風景畫,特納已將繪畫的意境帶到超現實的、甚至抽象的境界!充滿神秘色彩的景象:驚濤駭浪的 Shipwreck,莊嚴壯麗的夜景 Fishermen at Sea (1796),後期以實景寫生畫成的 The Burning of the Houses of Lords and Commons (1834) 等,其澎湃的想像力,以及對構圖、造型、色彩的超寫實處理,使他的作品獨樹一格。他在生的日子裏,每次展覽都引起争議性評論;有人認為他是天才,也有人認為他的作品不堪入目!

兩個世紀後的今天,回看藝術歷史,可從印象派、抽象表現主義等藝術家的作品中,看到特納前瞻性所啓導的脈絡。例如在 Monet 的 Impression, Sunrise(1872),Houses of Parliament, London (1904) 等油畫裏,便明顯見到特納 The Burning of the Houses of Lords and Commons 的影子。在這次展覽中看到的油畫草圖及水彩畫稿,以簡約的筆觸,幾乎是純顏色的語言,表達了抽象的意境;其現代精神使我想起 Piet Mondrian、Mark Rothko、趙無極等人的創作。

Norham Castle, Sunrise ca. 1845

特納的作品,以強烈的明暗對比,精湛的色彩運用,同時以對形象近乎荒謬的誇張手法,將人與自然界的關係重新闡釋:要表達人的渺小,自然界深不可測的雄偉力量。特納所描繪的大自然,蘊含著無限的可能性:景象的奇偉壯觀,海上波濤洶湧的可怕,月光照亮漁夫在海上工作時既寧靜又詭異的空間,將大自然不能掌握的反復性表現無遺。他對色彩的處理,獨具匠心,讓顏色細緻地一層一層重叠在畫布上,細看下有一種盪漾的韻律感,將景象中的動感活現出來。

特納在倫敦的 Covent Garden 出生,父親是有名的理髮師及假髮師;母親患有精神病,因此他自幼便住在叔父在泰晤士河畔的家裏,正是近水樓台的緣故,他對光影的觀察特別敏銳,其間亦養成了繪畫的習慣。父親不時把兒子的畫作放在店裏,展示給客人欣賞。特納 14 歲便考進 Royal Academy,此後每年都在週年展覽中展出。

Fisherman at Sea 1796

特納的繪畫,取材自他對航海及大自然的觀察,成名後得到收藏家的資助,更經常到歐洲寫生,曾多次到瑞士的阿爾卑斯山。他的野心,可見於影像中所表現的氣派;這是一位傾盡全力要觀眾臣服於其筆下的藝術家。在倫敦每年的週年展開幕前,當他看過其他藝術家的參展作品之後,每每在最後關頭出奇制勝,將自已的作品改頭換面,為求超越同儕,贏得最優秀的聲譽!但可想而知,這種自我中心及目中無人的作為,也成為他毀譽參半的主要原因。

特納後期的作品,愈來愈抽象,現在看來是超時代的傑作;但當時的收藏家都不能接受,認為畫中的影像難以辨認,對他的作品十分失望。老年的特納,被畫壇冷落,隱姓埋名,鬱鬱而終。到了今天,他的驚世之作已成為英國的國寶,Tate Modern著名的Turner Prize的命名, 也是為了紀念這位巨匠。

**原文刋登於2008年8月21日 《信報財經新聞》
圖片﹝由上至下﹞:
1. J.M.W. Turner, The Burning of the House of Lords & Commons, 16 October, 1834; exhibited 1835
2. J.M.W. Turner, Norham Castle, Sunrise, exhibited 1845
3. J.M.W. Turner, The Shipwreck, exhibited 1805

2008-06-01

蔡國強: 祈福的祭禮

蔡國強以火药來進行藝術創作,已有20多年他的「爆炸計劃」,都是户外的大型爆炸工程。從1980年代開始「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系列,到2002年「天空中的飛碟和神社」,都帶著神秘的色彩。1992年,他將自己置身於填滿了炸藥15,000平方米的草地中央,然後引爆火藥,完成了「胎動二: 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九號」。他要量度爆炸震盪與自己身體的關係,但這不單是行為藝術與科學實驗的結合,在概念上他將像外星人這科學上未能確認的假切,與個人的宇宙觀結合了。在觀感上,又強烈地將天、地、人合一的意境化為實像,使人聯想到古代巫師向天地祈福的祭禮。

紐約古根漢博物館又現正舉行《蔡國強: 我想要相信》回顧展,除了可看到這些早期作品的紀錄片之外,同場也有近幾年才完成的其他爆炸計劃。最重要的可數2005年他在西班牙做的「黑色彩虹」,從錄像中看到由地面向天發射的黑色煙花,濃密的黑煙在空中漸變成半環形的「彩虹」。這是他對21世紀恐怖活動的回應。用爆炸的巨響和漆黑的顏色,將彩虹象徵著的美好:友愛、和平、理想國等打破了,好像在催促我們面對這充滿叛逆、戰爭、恐怖仇殺的世界,並承擔這是人類共締造的世情。無論是真兇或是旁觀者,都逃不掉同謀的嫌疑。「黑色彩虹」見証著陰謀時代,也侊似一宗公祭,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象徵的途徑,為和平作出哀悼,為集體感傷發出吶喊,為携手共存默默祝禱。

除了爆炸計劃,他的裝置作品也扣緊了時代的脈搏。古根漢的環型展廳裡放了一隊共99隻像真的狼,一起向前奔跑,最後,領先的狼一隻一隻地撞向玻璃,被不明的力量擊斃。蔡國強是做舞台設計出身的,所以對觀眾的現場反應特別關注:經常對他們如何能從視覺、空間感體驗其作品作出多方面考慮。在處理「撞牆」時,他將半數的狼群漸進地提升到半空中,讓觀眾不知不覺地從狼群的脚下進入空間,成為作品的一部分;就像演員在舞台上「埋位」一樣。透過溶情入景的體驗,裝置便更富戲劇性。從遠距離看作品的整體造形,又帶有浮世繪裡洶湧波濤的線條意態優美;作品雖然是對死亡和厄運的描繪,卻竟帶著一份寧靜秀美的韻律感。這反映了蔡國強在旅居日本期間受到當地美學潛移默化的影響。

另一件以動物為題材的作品「不合時宜:舞台二」,描述九隻全身都插滿了白色箭的老虎,張牙舞爪,形態生動。從近距離看,箭頭與虎身接觸的密度和壓迫感,給人窒息的感覺。雖然牠們在垂死掙扎,眼神卻充滿純真無知,看不出半分敵意或痛苦。這是一種麻木嗎?難道與人類一樣: 本來就擁有大自然賦予無比的力量,卻讓世情的繁瑣磨滅了與生俱來的本能,不自覺地受制於有名無名的勢力之下,無知地面臨著精神力量的消亡?!

自古以來,詩人和藝術家都秉承著古代先知和巫師的天職,用他們獨有的睿智和直覺,涉足當代人文精神的幽深之處,在那兒亮起火把,照亮我們的視野。在這個藝術事業趨向極度商業化的年代,追求這種境界的藝術家已不多。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刋登2008年5日29日《信報財經新聞》

圖片: 「胎動二: 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九號」1992, Masanobu Moriyama 拍攝, 蔡國強工作室提供

2008-05-25

天上凡間 : 蔡國強回顧展

蔡國強要在月球上做凹入去的「負」金字塔;要用衛星將一公一母的金屬機械鳥放生到太空;要重新演繹「愚公移山」: 將 石頭從國內的一個山頭,用人手搬運下山,送到紐約展覽,再從博物館運回中國,用人手將石頭又放回山上……這些都是他構思後未能完成的工作,從中卻使人洞識到其藝術的精髓:從來不讓自己的思維受際於環境、空間、條件或資源。天大地大,他就以大地作為創作的舞台,請外星人來作觀眾。1993年二月,他在嘉峪關完成了「萬里長城延長一萬米: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十號」。動員了大批義工,將一萬米的火葯引線埋在地下,在漆黑的晚上,瞬息間,通過爆炸的火焰將長城延伸到戈壁沙漠去。我在紐約古根漢博物館,博物館正在舉行的《蔡國強: 我想要相信》回顧展內,只從錄像片段中看到這史詩式的作品,已感到十分震撼。
自從由日本移居到美國後,他的工作大都以跟美術館合作為主,創作的關注點亦轉移到社會、政治、文化之間的矛盾,思維也從天上落入了凡間。是次回顧展的把關作品「不合時宜 : 舞台一」便取材自恐怖活動。甫進場便看到七部白色房車被懸掛在30米高的圓頂大堂內,模擬炸彈爆發,車箱向天空連環翻滾的狀態。新的車內伸出紅、黄、藍、綠色的閃燈,模仿著爆炸的火焰。很可惜作品從材料、到燈光、到裝置設計,都給人生硬、形不達意的感覺。蔡國強想要製造驚心動魄的場面,我看這回是失手了。反而在大堂遠處,三個屏幕上播映著一輛汽車在時代廣場爆炸的虛構短片,卻使人毛骨聳然,好像在給經常處於防恐狀態的紐約人,開了一個可惡的玩笑。











「我想要相信」這主題,英文原名是「I Want to Believe」。我隱若記得幾年前曾在蔡國強的工作室見過一張海報: 晴空中有一隻飛碟,和 I Want to Believe 幾個字。跟X-files Agent Mulder 辦公室牆上的那張一樣。當時我在想:到底蔡國強想相信什麽呢?是對宇宙不可思議的事情產生的奇想?對世事莫測的驚嘆?還是對自己工作的反思?1992年他在德國完成了「胎動二: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九號」之後,在一張後記的火药草圖上寫上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字句,既然認為工作可達到如此境界,大概可以說「我早就相信」罷?!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刊登於2008522日《信報財經新聞》圖片:(由上至下)
1. X-files 裡的 I Want to Believe 海報,Magik 拍攝及提供
2. 蔡國強,「廻光 - 來伺盤城的禮物」,2004Magik 拍攝及提供
3. 蔡國強,「不合時宜 - 舞台二」,2008Magik 拍攝及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