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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07

兩張單人床

Zhang Xiaogang 2008

張曉剛在佩斯畫廊 Pace Wildenstein 的個展,是他藝術生涯的另一個里程碑。無論市場如何善 待一位藝術家,市場指數並不能完全反映其造詣上的成就 ,只有他本人才明白,是否達到自己心目中要求的技巧與境界。

張曉剛的繪畫,構圖和內容一向簡單,只用一、兩件事物,便能把時代潛在的意識表達出來。至於他所述說的故事有多少細節,他的一句話願意說得有多詳盡,就要看作品的年分。早期的《大家庭》系列,木獨的人物肖像,猶如患上「創傷後遺症」的人:失憶、失神、失落;在幾乎沒有內容的畫面上,悵惘的臉龐,行屍走肉般的存在,看來特別使人神傷。

ZXG Collage

不論是什麼題材,他一定畫出兩分朦朧、三分緊張,再加幾分沉默。現正展出的 2008 年新作《綠牆》系列,大部分以臥室為主題。這系列油畫,尤其是《有手電筒的房間》,緊密的構圖令我想起梵高後期的作品 Room at Arles (1889)。房間內,床和桌子擠迫的擺設,配合景深透視的傾斜線條,兩者皆以侷促的氣氛,表達著孤獨的影子。風格上,梵高帶著精神分裂的極端表現主義筆觸,誇張的扭曲畫面,看上去天旋地轉。張曉剛的處理手法卻恰好相反,構圖謹慎,壓抑著感情,控制成一絲不苟的圖畫。梵高處處表現得精神紊亂,不能自持,一筆還未畫完,就急於畫另一筆。張曉剛的畫面卻經過深思熟慮,絕對不容許半分衝動。

ZXG & VG Comparable

是次個展中其他作品,如常地帶著藝術家獨白的意味。《長椅》上的行李箱,蘊含飽歷風霜的疲態。《軍大衣》畫中的綠色棉衣,好像剛剛從身上除下來,還帶點暖;隨著畫家細膩的著色,舊衣服的摺痕,刻劃著記憶裏的生活點滴。即使我沒有親身經歷過畫家筆下那個社會,也能從他處理顏色的手法,感到一份親臨其境的接近。

Wooden Bench 2008

放在大堂正中一張八米長的雙連畫《電視與風景》,在風格、題材上都跟同一系列裏其他作品格格不入:病態的人物,瘦削單薄的身軀,坐在田野旁邊的安樂椅上,睡著了。田野間運河流著冷冷的河水,功能地灌溉著土地,風景與靜物似是夢裏飄拂不定的幻覺。人的渺小,並非相對於宇宙的無限,是對社會急劇變遷無所適從。這畫可能是藝術家對大時代、大社會發展的初步回應,所以畫面未免帶著生硬、尷尬的感覺。猶如牛把草先吃到肚子裏,才慢慢反芻。

Landscape and Television - Installation View - lre

很明顯,張曉剛在繪畫室內景物時,感情發揮得比較自如。站在《兩張單人床》前面,幾乎可以「聽」到畫筆在帆布上來回時的悄靜,畫家透過畫筆以無言的靜穆告解心事,由畫布來聆聽。

Reader 2008

從《電視與風景》及《兩張單人床》兩畫之間,我想到藝術與文化產品的相近。就是說,在收藏的角度,我會把前者看為文化產品,它猶如一部小說,記載了時代的運轉;但就畫作而言,它卻有未完成的意味。當你用真金白銀來收藏時,你特別會考慮到自己到底要求鮮明的文化意念、還是追求成熟的藝術造詣。兩者並沒有衝突,願意思考歷史與時代的人,也許會把「電視與風景」看為刺激思維的靈感泉源。至於我,還是認為一張油畫,必需先在構圖、筆法、顏色各方面留住我的眼睛;這些基本元素只要處理得好,即使如《兩張單人床》的簡單題材,也叫人願意沉溺於它冷冰冰的構圖、暖烘烘的筆觸、傾斜不穩的節奏、理性與瘋狂之間的徘徊。

**撰文:王在瑩 / 逢星期四《信報財經新聞》「瑩在紐約」專欄

圖片 (由上至下)
1. 張曉剛《兩張單人床》2008

2. 張曉剛 90 年代創作的《大家庭》系列作品

3. 張曉剛《有手電筒的房間》與梵高後期的作品 Room at Arles (1889)

4. 張曉剛 《長椅》2008

5. 張曉剛個展放在大堂正中一張八米長的雙連畫《電視與風景》

6. 張曉剛《讀書者》2008

2008-10-13

藝術市場: 「悼念牛市」

Economist

金融海嘯發生至今,感覺上已經是很長的時間。Chelsea 的畫廊首當其衝,生意突然淡起來。上星期四,一如往常是畫廊展覽開幕的日子,街頭卻一反平日的熱鬧氣氛,把這兒當作 Happy Hour 的年輕才俊及投資銀行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見四野無人!有一個畫廊老闆對我說:「我有幾個很穩定的客人,都分別說他們暫時不買藝術品。」

資深的畫商都很明白,市場是有上有落的;這正是市場的重整期,打擊最直接的是那些在高市時以惡性銷售法對待客人和行家的不良畫商,他們通常是新入行的機會主義者,對市場的循環未有深入了解;在高市時咄咄逼人地催促客人成交。有一次我在一個博覽會看到一位藝術顧問拿著手機向客人大叫大嚷:「你現在就要馬上决定,不能再等!」其實,一個有資歷的藝術顧問或畫商,會明白購買藝術品不應該是倉促間的決定。時間的掌握是很重要,但收藏家必須對該藝術家的作品有充份的認識,才會得心應手地在適當的時機下購得合意的好作品。

Mark Wagner Bout - lres


畫商紛紛討論對前景如何不樂觀;也有新晉的畫廊打算關門。但藝術市場跟樓市相同之處,是兩者都仍有需求,買家有實力的話,機會很多。在高市時有所卻步的人,現在反而開始活躍。紐約有一個非常有根基的藝術市場,買家的類別隨著社會經濟的形相而不停改變,但在基層仍有一群按部就班、非常有策略的收藏家,他們是市場的中流砥柱。經營二手市場的業內人士,正等待部分藏家拋出高質素的藏品套現,讓等待著上好作品的收藏家有機會承接;大家都在注視這些機會。

至於大圍的市場,滯銷是必然的。這也是新秀藝術家一顯身手的時候,由於價錢比較低,購買的阻力相對上比較少。但願意買新秀作品的人,會比以前挑選得特別嚴格,所以,能夠經得起未來幾年的冰川期的新秀藝術家,必定是實力派。

Rachel Owens - Installation view

上星期四在 Zieher Smith 看到 Rachel Owens 的新作,給人非常踏實的感覺。她一向是一個出色的新秀雕塑藝術家,在造型方面掌握得特別好。在這個展中,她展出了一個題名為《自畫像》Self Portrait 的雕塑;一雙張開如身軀的枴杖,直立在小型手拉車上,下面有幾個用玻璃做的「火球」,拐杖頂部有兩隻黃色的小鳥在好奇地觀望前面的環境。這個不穩定的、不知去向的狀態,正好表達了美國現時的經濟政治、社會民生,看也看不清,走也走不動;一不留神還可能被人拉著走。藝術家幽默的構思,不禁使人會心一笑。

另外一個非常合時的展覽是 Mark Wagner Pavel Zoubok 畫廊題名為 My Portfolio 的個展。Wagner 也是一位手工非常細緻的藝術家,他用一美元鈔票,剪裁及硑貼成平面作品和雕塑。其中例如有華盛頓跟不明的黑人/黑影打 boxing,還有掃把、骷髏骨等。他的作品帶著濃厚的工藝品及平面設計的意味, 我不太感興趣;但他卻的確在此時此刻,幽了大家一默!

BRITAIN/

以借貸為主導的金融概念帶來市場崩潰,人心惶惶,使人對缺乏明確意念的藝術品有所卻步。能用簡單的語言,觸動觀眾的同感,便是市場的試金石。充滿著時代激情的街頭藝術,也將會為未來低沉的數年帶來生氣。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刊登於20081016日 《信報財經新聞》「瑩在紐約」專欄

圖片 (由上至下)

1. Mark WagnerThe Economist (2008)

2. Mark WagnerBout 2008

3. Rachel Owens 的個展現場

4. 街頭藝術家 K Guys 的 「悼念牛市」 In Loving Memory of the Boom Economy (2008)

2008-07-25

張洹:無形地帶

Zhang Huan Giant No 3

張洹的藝術一直以來都很「上身」,如果他不是視覺藝術家,他可能是另一個比爾.提.瓊斯(Bill T. Jones),或者是葛洛托夫斯基(Jerzy Grotowski )劇場裏一名出色的演員。他跟Jones一樣,用體態代替語言,說出一個個難以言喻的都市故事。張洹的第一個行為藝術作品,是1993 年,在北京東村滿佈蒼蠅的公厠裏,足足坐著一小時不動;當時拍下的照片,已成為他早期的代表作。他對如此噁心的事情,不單只不抗拒,反而非做不可;必須用自己身體的經歷,去靜化他與社會建制之間的矛盾。他的工作,也令我想起 Grotowski 在 《貧窮劇場》(Towards a Poor Theatre)裏,談論到一個成熟的演員,能夠利用自我意識和本能,將身體與精神力量結合,進入「忘我」的狀態。借用這翻描述來形容張洹的表演,最適合不過!

在中國人的社會裏,行為藝術家不易做,很容易被指為譁眾取寵;張洹早年在國內也因此一直被排斥。來到紐約生活,他雖然感到難以適應,但這兒的博物館和策展人對他受落,使他終於得到正式的表演機會。他在紐約住了8年,曾做過幾個有聲有色的行為藝術表演:1998年在 P.S.1的廣場中間,赤裸地睡在冰塊上;象徵著他要用自身的能力,去化解陌生文化所帶來冰冷的疏離感。他的表演是有血有肉的、真誠的、使人感動的;也被思想開的放美國觀眾所認同。

Zhang Huan PS1

後來他在這裏住得久了,表演便越來越帶諷刺意味。2004 年在 Whitney Biennial 裏,穿著以鮮肉製成的「衫褲」,帶著觀眾走在 Madison Avenue 上;沿途又從一個籠子裏取出白鴿,逐一送到途人的手裏。不同背景的人,會從這作品中看出不同的故事:有人認為張洹在抨擊美伊戰爭,叫美國人將和平掌握在自己的手上。也有人認為這是諷刺藝術家向現實低頭,將自己像鮮肉般賣到市場去。但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張洹整個表演所營造出來氣氛,都是懾人的!他將沒有人願意談論的話題,凝重地演繹出來;這些沉重的禁忌,就從他的動態中一一解禁;讓觀眾痛快地投入。

可惜,2006 年,他從紐約搬回上海後,便决定不再做表演了。在自己的工作室裏,有近百名助手協助,專心在搞雕塑。今年夏天,Chelsea 的 Pace Wildenstein展出了他 7米高的「巨人」(Giant No. 3),女巨人的左肩上背著一個孩子,低著頭在沉睡。她大著肚子,看去好似是一個農村的孕婦;但從身軀上的牛皮看來,又似一個人獸之間的怪物!當她醒來的時候,會孕育出怎樣的下一代?



張洹回國後一連串的摸索,探討歷史、時代和人的關係,又將為我們展示什麼嶄新的見解呢?平民百姓到寺廟向菩薩燒香祈福,張洹便把香灰收集回來,用剩載著普羅大眾願望的灰燼,去創作雕塑和繪畫。「香灰」繪畫系列是以舊報紙的照片為題材:江青、戰鬥機、頭骨等;還有18米長的運河圖 (Canal Building ) 。這些作品,工藝感很強;複製了歷史的影像,可以作為歷史的紀念品。但如果作為藝術品來看,它們就好像 《22世紀殺人網絡》Matrix 裏的尼歐 (Neo) ,被困在 Mobil Ave 車站裏,滯留在程式世界裏的無形地帶。藝術家如何破解這個困局,我們就只有拭目以待。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刊登於 2008年7月17日 《信報財經新聞》

圖片 (由上至下)
1. Zhang Huan, Giant No. 3
2. 1998年張洹在 P.S.1 的廣場中間所做的表演
3. 張洹 2008 年夏天在 Pace Wildenstein 展出的 Canal Building, 觀眾要從走上平台,從那裏才可以看到這幅7 米長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