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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31

她從未如此美麗過!

Angela Bullock Night Sky

古根漢美術館近年來的展覽,包括蔡國強、Zaha Hadid 等大型回顧展,展品皆甚有陣容,可惜擺設實在過分擁擠,抹殺了觀眾想像的空間。像一個俊美秀麗的人,戴上太多手飾,叫人不得不嫌棄她的庸俗。

Liam Gillick Theanyspacewhatever signage system

最近,她猶如脫胎換骨,一反以往的作風。上星期開幕的 theanyspacewhatever 展覽,一走進去,視線范圍內幾乎沒有展品,心情特別悠閑。在無意識的腦海中,建築物的燈、光、圓、方編織成一個幾何空間;連地上日久失修遺留下的小洞,都突然變間得可愛,恰如其分地扮演著它們的歷史角色。

沿著傾斜的展廳慢慢走上去,整個場館蘊含著前所未有的個性。旋轉形長廊、天花上蒼白的燈光、牆角的曲線、地與牆的交接,隨著步伐落入眼裏; Frank Lloyd Wright 建築的每一個環節,都表現得尤其感性。

Dominique Gonzalez-Foerster - Promenade 2007

這個展覽由十位藝術家共同策劃,包括 Angela Bulloch、 Maurizio Cattelan、 Liam Gillick等, 改造了古根漢變的環境。他們自90年代便曾多次合作,也是 relational aesthetics 的中堅人物﹔創作意念維繞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作起點。正如題目描述,這展覽是關於觀眾與建築、人與事之間偶發的因緣際會。

展廳的極簡設計,前所未見。我尤其喜歡 Dominique Gonzalez-Foerster 的 Promenade,封密了長廊展廳,在沒有展品的空間裏,播放著熱帶森林的流水聲,雨水落在沼澤的卜…卜…卜…卜… 瞬息間時空交錯,想象中出現了碧綠密茂的樹林,鳥兒的叫鳴,了無人煙的環境,與世無爭的安樂鄉。

Holler_Guggenheim - Lres

離開「森林」,來到 Carsten Höller 設計的無牆酒店房,微微轉動著的玻璃平台上放著床、書枱和衣櫃。這座「旋轉酒店房」,日間是展品,晚上供租用者入住。在古根漢過一夜,必定是難忘的經驗。不過想到那來回踱步的守衛;轉過不停的開放式睡房,晚上夢從哪裏來,轉到哪裏去,難以捉摸,恐怕醒來只得一番團團轉!話雖如此,這房間比任何一間曼克頓的酒店房搶手,展覽開幕前已訂滿了。

再往前走,便是 Douglas Gordon 與 Rikrit Tiravanija 設計了 Cinéma Liberté / Bar Lounge,一個舒息的角落,可坐在bean bag 上喝咖啡,看 Fritz Lang 的 Scarlett Street (1945)。 食物、咖啡店、陌生人等,都是 Gordon 和 Tiravanija 作品的重點題材。後者在90年代開始,多次在畫廊裏煮飯給人吃,在簡單的場合中,湊合了人與人接觸時發生的各種或深或淺的關系。

Bar & Cinema

星期六晚開幕夜,Pierre Huyghe 在館內做了一場表演。進場時每一個觀眾獲分派一盞頭燈,戴在額頭上;然後展廳的燈被關掉了,漆黑一遍時只見各人頭上的燈光。表演的「主角」原來是每一個在場的人。theanyspacewhatever 就是如此一個展覽,無論在哪一個時刻角落,「主角」都是觀眾。

從藝術館走出來,感覺相當愉快。整個展覽的設計,都好像是為「我」而做的。

Douglas Gordon, Prettymucheverywordwritten,spoken,heard,overheardfrom1989...

細味之下,展覽無論結構、觀感、觸感、味道、都有統一而獨特的個性。媲美一份純蛋白的無糖soufflé;幾乎是無色又無味,送到嘴邊,一經接觸便溶化。品嘗過之後,人徘徊於滿足與不足之間;有待繼續追求令自己心靈飽足的人與事。

這一回,我對古根漢改觀了:反璞歸真,她從未如此美麗過!

**撰文:王在瑩 / 逢星期四《信報財經新聞》「瑩在紐約」專欄

圖片 (由上至下)

1. Angela Bulloch 在天花上裝模擬夜空 Firmamental Night Sky: Oculus 12 (2008)© Solomon R. Guggenheim Foundation New York. 拍攝:David Heald

2. Liam Gillick 在館內設置多個指示牌 theanyspacewhatever Signage System (2008)

3. Dominique Gonzalez-Foerster 把三樓的長廊封密,在沒有展品的空間裏,可以聽見熱帶森林的流水

4.Douglas Gordon 與 Rikrit Tiravanija 共同設計的 Cinéma Liberté / Bar Lounge

5.Carsten Höller 的「旋轉酒店房」,日間是一件展品,晚上供租用者入住。© Carsten Höller/VBK, Wien, 2008, Kunsthaus Bregenz 拍攝:Markus Tretter

6.Douglas Gordon, Prettymucheverywordwritten,spoken,heard, overheardfrom1989...

2008-06-01

蔡國強: 祈福的祭禮

蔡國強以火药來進行藝術創作,已有20多年他的「爆炸計劃」,都是户外的大型爆炸工程。從1980年代開始「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系列,到2002年「天空中的飛碟和神社」,都帶著神秘的色彩。1992年,他將自己置身於填滿了炸藥15,000平方米的草地中央,然後引爆火藥,完成了「胎動二: 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九號」。他要量度爆炸震盪與自己身體的關係,但這不單是行為藝術與科學實驗的結合,在概念上他將像外星人這科學上未能確認的假切,與個人的宇宙觀結合了。在觀感上,又強烈地將天、地、人合一的意境化為實像,使人聯想到古代巫師向天地祈福的祭禮。

紐約古根漢博物館又現正舉行《蔡國強: 我想要相信》回顧展,除了可看到這些早期作品的紀錄片之外,同場也有近幾年才完成的其他爆炸計劃。最重要的可數2005年他在西班牙做的「黑色彩虹」,從錄像中看到由地面向天發射的黑色煙花,濃密的黑煙在空中漸變成半環形的「彩虹」。這是他對21世紀恐怖活動的回應。用爆炸的巨響和漆黑的顏色,將彩虹象徵著的美好:友愛、和平、理想國等打破了,好像在催促我們面對這充滿叛逆、戰爭、恐怖仇殺的世界,並承擔這是人類共締造的世情。無論是真兇或是旁觀者,都逃不掉同謀的嫌疑。「黑色彩虹」見証著陰謀時代,也侊似一宗公祭,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象徵的途徑,為和平作出哀悼,為集體感傷發出吶喊,為携手共存默默祝禱。

除了爆炸計劃,他的裝置作品也扣緊了時代的脈搏。古根漢的環型展廳裡放了一隊共99隻像真的狼,一起向前奔跑,最後,領先的狼一隻一隻地撞向玻璃,被不明的力量擊斃。蔡國強是做舞台設計出身的,所以對觀眾的現場反應特別關注:經常對他們如何能從視覺、空間感體驗其作品作出多方面考慮。在處理「撞牆」時,他將半數的狼群漸進地提升到半空中,讓觀眾不知不覺地從狼群的脚下進入空間,成為作品的一部分;就像演員在舞台上「埋位」一樣。透過溶情入景的體驗,裝置便更富戲劇性。從遠距離看作品的整體造形,又帶有浮世繪裡洶湧波濤的線條意態優美;作品雖然是對死亡和厄運的描繪,卻竟帶著一份寧靜秀美的韻律感。這反映了蔡國強在旅居日本期間受到當地美學潛移默化的影響。

另一件以動物為題材的作品「不合時宜:舞台二」,描述九隻全身都插滿了白色箭的老虎,張牙舞爪,形態生動。從近距離看,箭頭與虎身接觸的密度和壓迫感,給人窒息的感覺。雖然牠們在垂死掙扎,眼神卻充滿純真無知,看不出半分敵意或痛苦。這是一種麻木嗎?難道與人類一樣: 本來就擁有大自然賦予無比的力量,卻讓世情的繁瑣磨滅了與生俱來的本能,不自覺地受制於有名無名的勢力之下,無知地面臨著精神力量的消亡?!

自古以來,詩人和藝術家都秉承著古代先知和巫師的天職,用他們獨有的睿智和直覺,涉足當代人文精神的幽深之處,在那兒亮起火把,照亮我們的視野。在這個藝術事業趨向極度商業化的年代,追求這種境界的藝術家已不多。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刋登2008年5日29日《信報財經新聞》

圖片: 「胎動二: 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九號」1992, Masanobu Moriyama 拍攝, 蔡國強工作室提供

2008-05-25

天上凡間 : 蔡國強回顧展

蔡國強要在月球上做凹入去的「負」金字塔;要用衛星將一公一母的金屬機械鳥放生到太空;要重新演繹「愚公移山」: 將 石頭從國內的一個山頭,用人手搬運下山,送到紐約展覽,再從博物館運回中國,用人手將石頭又放回山上……這些都是他構思後未能完成的工作,從中卻使人洞識到其藝術的精髓:從來不讓自己的思維受際於環境、空間、條件或資源。天大地大,他就以大地作為創作的舞台,請外星人來作觀眾。1993年二月,他在嘉峪關完成了「萬里長城延長一萬米: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十號」。動員了大批義工,將一萬米的火葯引線埋在地下,在漆黑的晚上,瞬息間,通過爆炸的火焰將長城延伸到戈壁沙漠去。我在紐約古根漢博物館,博物館正在舉行的《蔡國強: 我想要相信》回顧展內,只從錄像片段中看到這史詩式的作品,已感到十分震撼。
自從由日本移居到美國後,他的工作大都以跟美術館合作為主,創作的關注點亦轉移到社會、政治、文化之間的矛盾,思維也從天上落入了凡間。是次回顧展的把關作品「不合時宜 : 舞台一」便取材自恐怖活動。甫進場便看到七部白色房車被懸掛在30米高的圓頂大堂內,模擬炸彈爆發,車箱向天空連環翻滾的狀態。新的車內伸出紅、黄、藍、綠色的閃燈,模仿著爆炸的火焰。很可惜作品從材料、到燈光、到裝置設計,都給人生硬、形不達意的感覺。蔡國強想要製造驚心動魄的場面,我看這回是失手了。反而在大堂遠處,三個屏幕上播映著一輛汽車在時代廣場爆炸的虛構短片,卻使人毛骨聳然,好像在給經常處於防恐狀態的紐約人,開了一個可惡的玩笑。











「我想要相信」這主題,英文原名是「I Want to Believe」。我隱若記得幾年前曾在蔡國強的工作室見過一張海報: 晴空中有一隻飛碟,和 I Want to Believe 幾個字。跟X-files Agent Mulder 辦公室牆上的那張一樣。當時我在想:到底蔡國強想相信什麽呢?是對宇宙不可思議的事情產生的奇想?對世事莫測的驚嘆?還是對自己工作的反思?1992年他在德國完成了「胎動二: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九號」之後,在一張後記的火药草圖上寫上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字句,既然認為工作可達到如此境界,大概可以說「我早就相信」罷?!

*撰文:王在瑩 / 原文刊登於2008522日《信報財經新聞》圖片:(由上至下)
1. X-files 裡的 I Want to Believe 海報,Magik 拍攝及提供
2. 蔡國強,「廻光 - 來伺盤城的禮物」,2004Magik 拍攝及提供
3. 蔡國強,「不合時宜 - 舞台二」,2008Magik 拍攝及提供